义乌再更新④｜义乌市场迭代背后，是义乌人的重塑

义乌市场的更新与人的更新

2025年10月14日上午，义乌第六代市场核心标志项目——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新市场总建筑面积达125万平方米，其中市场板块建筑面积41万平方米，已入驻的商户涵盖时尚珠宝、创意潮玩、智能装备等八个新兴行业。全球数贸中心的落成，不仅意味着义乌市场再次完成迭代升级，更标志着其已经正式迈入由传统贸易模式向数字贸易生态跃升的新阶段。

义乌第六代市场——全球数贸中心

回溯义乌市场从第一代至今的发展历程，其演进始终围绕“人、货、场、链”四要素的持续重组展开，而第六代市场则实现了从“要素叠加”到“生态共生”的范式跃迁。如果说前五代市场主要解决的是“货通全球”的规模问题，那么第六代市场的核心任务，则是回答如何“高效通全球”的质量命题。这一跃升并非简单的线性更新，而是在新质生产力的驱动下，市场交易方式、商品生产和供货能力发生了系统性转型。前五代义乌市场借助改革开放的政策红利与地方政府的多维支持，实现贸易空间的不断扩张，从“买全国、卖全国”迈向“买全球、卖全球”；而第六代市场则在数字化技术与生态重构的双重驱动下，推动义乌市场从“规模驱动”向“效率驱动”的根本性转变。

这一轮市场升级的核心，在于构建“1+3+N”数字贸易发展体系：布局1个高能级数贸港，同步建设数字贸易展示中心、数据交易中心和新品发布中心；做强Chinagoods、数字化供应链平台和“义支付”三大数贸平台；在此基础之上，拓展N个数字赋能场景，推动数字技术与市场贸易的深度融合。由此，全球数贸中心正成为展现未来市场形态的重要窗口与先行样板。[1]显然，义乌市场的更新已不只是空间或业态的变化，更是一种以数字化、网络化和智能化技术发展为支撑的制度性创新。在这种创新中，义乌再次展现出“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地方性创造力。

在义乌第六代市场的更新浪潮中，除了摊位、渠道与产品的更新，更引人注目的是“人”的更新。有一组数据十分显眼：拥有自主品牌或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比达57%，“商二代”“创二代”“新生代”占比达52%。[2]新一代创业者正以不同于父辈的视角与路径，重塑义乌市场的气质与内核。黄子轩便是这群“二代”中的典型代表。[3]他的经历，既是一家传统饰品工厂的转型叙事，也是这座城市发展代际更迭的缩影。

黄子轩出生于典型的义乌商户家庭，继承了父母从手工作坊起步、经营二十余年积累下的饰品工厂与市场店铺。面对新一代消费趋势和设计理念的冲击，传统的“以手工支撑市场”模式已难以为继。他很快洞察到，真正的瓶颈并非生产环节，而是观念与思维的滞后。于是，他果断改变父辈沿袭多年的用人逻辑：不再从熟练工中提拔设计师，转而寻找“有想法、敢创新”的年轻人。“我们最早招的设计师，都是从技术工里挑灵光的那种。”黄子轩回忆说。彼时，他仍延续母亲的带人方式——设计师需先在车间学习手工制作，能独立完成产品后再进行创作。这种做法却导致许多新加入的大学毕业生设计师接连离开。“不是工资的问题，是他们觉得整个氛围太‘死’，没有发挥空间。”此后，在招聘设计师时，他不再强调履历，而是直接提问：“你觉得我这个产品还能加点什么？”只要对方回答时表现出兴趣和想法，他便当场拍板录用，“我需要的是愿意折腾的人。”

这种“去框架化”的机制，释放了设计团队的创造力。年轻设计师不再局限于传统饰品形态，而是尝试将耳机包、布艺背带、口罩、挂件等看似毫不相干的物品，进行跨界融合与重构，创造出全新的产品形态。黄子轩鼓励他们：“你想折腾什么就折腾，只要工艺能做出来。”他们开始尝试在拼多多上采购各类新材料实验，并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跨界产品线。“我们甚至开始做真丝产品。以前义乌没人敢用那么贵的材料。”黄子轩说。经过一个月的密集走访与对接，他打通了从原料采购到工艺制作的流程，仅用十万元就完成了供应链的初步搭建。最终，其团队推出的真丝口罩系列成功进入杭州高端服饰市场。这次突破，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义乌制造同样具备“向上生长”的潜力。

产品线的更新进一步带来了渠道结构的更新。2023年，黄子轩第一次尝试在抖音直播间卖货。他没想到，一款手绘珠串成的“魔力钥匙链”在平台上意外走红，日销售额高达一两万元，毛利率达六七成，几乎没有库存积压问题。这一经历让他真切感受到零售端的活力。更重要的是，打破了过去义乌市场长期以来“比拼低价”的惯性。“别人都在卷价格，我们是在抬价格。”黄子轩笑着说。他的平均客单价从2块8跃升到15元，“因为工艺复杂、设计独特，别人对比不了价格。”消费者不再因商品的廉价而买，而是愿意为“好玩”和“独一无二”而下单。

直播的成功也让黄子轩认识到，义乌长期依赖的批发逻辑正在被平台算法重新定义。相比看重整体陈列与稳定供货的传统批发客户，直播达人需要的是一款能够引爆流量的单品。“他们不垫资，不要返点，不请客吃饭，全靠产品说话。” 这种直接、透明的合作模式，极大释放了他的创意空间。短短数月，他便与多位头部达人建立起稳定合作，达人甚至主动登门，希望代理销售其团队研发的新品。“那时我终于找到路径了——这就是未来。”黄子轩说。自此，他的企业不再只是一家代工厂，而进化为一个融合产品创新、渠道实验与品牌孵化的“小型生态体系”。

2024年初，黄子轩注册了自有品牌“糖唐堂”。名字的灵感来自国产动漫《斗罗大陆》中的人物“唐三”。他笑称：“‘糖’代表年轻与创造力，一个‘唐’代表正心正道，一个‘堂’代表平台和聚集地。”这一品牌迅速在小红书等平台吸引年轻消费群体，其陈列方式、营销话术乃至直播风格被众多同行效仿。对此，他不仅不以为意，反而乐见其成：“我一点都不生气，别人抄你说明你有价值。”因为在他看来，这正是义乌第六代市场的特征——“竞争不再靠谁能抄得快，而是看谁能先定义趋势。”如今，“糖唐堂”的年销售额已超过400万元，其净利润甚至超过家族传统工厂千万元批发业务带来的利润。更重要的是，这个品牌让他获得了创作饰品的热情与乐趣。“我们不再是‘给别人供货’，而是‘给自己讲故事’。”

与此同时，工厂的生产设备也在持续升级。大型机械逐步被替换为小巧、精密的数字化设备，工艺更细腻，质感也更显高级。“现在很多机器都能输出数据，连手机都能操作。”此类微观层面的数字化改造，正让义乌众多“小工厂”初具“新工业”雏形——它们不再仅仅是生产链条的末端，而逐渐成为创新与智造网络中的新节点。当被问及义乌的变化时，黄子轩沉思片刻，说“真正的变化，其实是‘人心’的变化。”海外留学期间，他一度认为理想的生活应当光鲜而体面。然而，回到义乌接手家族企业，真正承担起员工、供应商与客户的责任之后，他才逐渐领悟：真正的价值不在于表面的排场，而在于能否切实改善他人的生活。

在义乌新一代创业者中，像黄子轩这样的年轻人开始多起来。他们既传承了父辈的实干基因，又具备品牌意识、设计思维与数字化能力，以“敢闯敢试”的姿态，推动义乌从“制造”迈向“创造”，从“产品出口”走向“品牌出海”。“义乌的第六代市场，不只是空间的更新，而是人的更新。”黄子轩总结说。对他而言，如今的义乌已不再只是“卖货的小地方”，而是一片充满活力的土壤。北下朱的街道或许看似“土气”，却滋养着无数初创者；那些微小的生意，正是义乌商人从零到一、由手到心的真实实践。“我看到义乌的可爱和真实，那种活力，就是它最大的价值。我想留在这里，让它变得更好。因为只要这里的人还在折腾，义乌就永远有未来。”

义乌市场的每一次更新迭代，表面是空间、产品与技术的革新，内核却是“人”的重塑与地方性文化气质的再生。正是一代代不甘守成、持续“折腾”而创新的义乌人，将义乌从一个地理名词，锻造成一张名片、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以创造为内核、以全球市场链接为动力目标的商贸生态。第六代市场的真正意义，不仅在于数字化贸易的实现，更在于重新激活个体的主体性与地方的活力。每一位敢于尝试、拥抱变化的义乌商人（包括外商），不仅是这座城市的“再生细胞”，同时让这座城市随着海量的货品以及Yiwu Selection义乌甄选优品，继续书写着老百姓版本全球化的篇章。

注释：

[1] 杜羽丰、何贤君、吴峰宇，“义乌第六代市场破浪起航‘世界超市’开启数字贸易新纪元”，2025年10月14日，潮新闻：https://tidenews.com.cn/news.html?id=3272453&source=wxpyq。

[2] 刘军国，“义乌全球数贸中心正式开业”，2025年10月14日，人民日报客户端浙江频道：https://www.peopleapp.com/column/30050501610-500007141438。

[3] 访谈对象：黄子轩（“糖唐堂”品牌创始人，“陶燕工艺”二代），访谈时间：2025年10月14日。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建构研究”(项目批准号:24&ZD194)和国家社科基金专项项目“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基础理论及其国际视野”(项目批准号:23VMZ001)的阶段性成果。本文的调研得到了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和义乌中国小商品城研究院的支持。

作者简介：赵春兰，浙江外国语学院讲师，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兼职研究员；王恕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博士后研究员，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义乌经验研究”项目助理；范丽珠，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社会人口所所长，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专家，复旦大学民族研究院副院长/复旦大学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基地副主任。